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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專欄

人心無法承擔不寬恕的重擔

「啊!我知道你是誰了,你是阿川,是我弟弟啊!」

小男孩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,想像不到媽媽為什麼會跟他這麼說,怎麼會認為他是自己的弟弟。從加護病房到普通病房,消毒水的味道依然沒有改變。唯一改變的是,在加護病房不能說話的媽媽,轉到普通病房後,居然會將自己的兒子認成是弟弟,而且弟弟,其實身在遠離台灣3000公里的馬來西亞。

媽媽在我國中時因為心臟瓣膜置換,術後恢復期因洗頭出了意外,導致腦細胞部分壞死,媽媽從此不太記得我,也常常不記得所有人,就像阿茲海默症一般。而少了媽媽的照應後,爸爸的賭債就像滾雪球一般,從剛開始沒被人發現,到後來的一目了然無法掩蓋。爸爸讓媽媽的房子被法拍、全家人的保單借款,甚至在攤位辦信用卡的年代,爸爸除了自己,也讓無法理事的媽媽辦了一堆信用卡跟貸款。這一切,讓他們倆個身敗名裂。

 

爸爸年復一年許下了各種承諾跟推託:

「明年就解套了」

「你學貸辦全額,老爸先領補助,等大學畢業老爸會不還嗎?」(真的沒還)

「老爸出國選了最不安全的華航,也買了旅平險,出去一趟可能就飛機失事不會回來了,也能把保險的錢留給你。」(當下情緒使然抱頭痛哭,年紀又小根本沒意識到多可笑)

「爸爸現在沒錢,你生活費先去跟誰要。」

「你有沒有錢先借老爸一點。」

「我覺得你不是我兒子,不像我這麼好,爸爸跟兒子借錢還要推三阻四。」

 

年復一年各種意外的難堪:

「遠親說聽說你要結婚啦!爸爸說要張羅你的婚禮跟其他朋友借錢。」

「這是你爸爸之前簽的本票。」

「舅舅說匯給你的錢有沒有收到,狀況還好嗎?一頭霧水之下才知道爸爸假冒我的名義跟舅舅借錢。」

「叔叔問說怎麼這麼快又要繳錢,爸爸跟他說又有甚麼錢要繳。」

「學生時期看醫生時,護理師說,不好意思,你健保卡無法使用,是不是沒繳錢?」

「不知情的情況下用我名義買摩托車,卻不繳交各種費用,還好有被我發現罰單要繳納。」

「法院的郵務送達通知書。」

 

我爸爸永遠不會主動真心關心我,當爸爸關心你時,你就知道他是要做甚麼……。在這種狀況下,我對爸爸從有期望到絕望,再到「恨」,想說為什麼我的家庭不能像正常家庭一樣。而在這種恨意之下,最難讓我接受的一句話是,別人總會說,再怎麼樣他也是你爸爸啊!所以你應該……。

如今媽媽已經過世,在之前辦理拋棄繼承的程序中,不禁想到這些過往,也會想到爸爸是否會有愧疚,或許有吧!爸爸從頭到尾沒參加媽媽的喪禮,究竟是無所謂還是愧疚感我也不得而知了。目前爸爸因反覆中風入住安養機構下,好像凡事塵埃落定,已經不會有新生的事件席捲而來,我的「恨」好像也終於迎來了終點……。

因為「恨」的終點來臨,我才意識到,這些事情終究會過去。我過去的這種恨,其實是我爸懲罰完我後,我又再度懲罰我第二次,這只是加劇了我的痛苦。一再讓我痛苦的其實不是我爸,而是自己不斷反覆沉淪的自我想像。現在我放下了這個「恨」,也才理解,我不是寬恕了我爸爸,而是寬恕了他對我自己造成影響的主觀感受,是寬恕了懲罰我兩次的那個「我」,這一刻,我跟過去的我和解,終於放下因為不寬恕的「恨」產生的重擔,至此,我才能再度因為過去的這些事情,產生油然而生的喜悅。想到過去不再是愁眉苦臉,而是能帶著嘴邊的一抹微笑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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